绚如夏花

1、
我是在夕阳落山的时候赶到这里的。
走下车的时候,我没有看见那条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林荫小道,出现在眼前的是宽广的马路,修剪的整整洁齐的黄杨木,绚烂的紫色木槿,和静默的小亭假山。
我一直没有怀疑,当我离开后,这些地方会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所以不见了当时的风景,我不曾有些微的惊奇,我也欣然接受眼前的景致,却还是执拗地看着那个熟悉的方向,我不知道那里,会不会留下旧日里点点的痕迹?
究竟是十年的时光。这漫长的十年,会改变一切。
我俯下身来,看眼前这些紫色的花。我一直喜欢木槿,喜欢它的坚韧和质朴,它此刻如此盛大地开放,我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知道要来这个地方,我的心一直在起伏,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以后,这里将会怎样,可有我记忆中的某些熟悉?会不会,碰上你?
手机里有你的号码,我习惯地储存着。我一直是懒惰的我,我只习惯了接听,却没有往拨打,由于我经常不知道你到底在用哪个号码。分开的这些年里,你好象已经更新了好几次了,仅仅我随手输进手机的就已经有三个了。
吃过晚饭,我走在曾经有过林荫小道的那条街上,只握着手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风景。月光平淡,依稀的景色里,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痕迹。
夏的夜风,很清凉。
2、
空气中仿佛有栀子花的香气随风飘来,淡淡的,很清雅。
我记起来了,那时候,这里有一座四四周着竹篱的小小院落,里面住着一个年近七十的爷爷。我们曾经在一场薄暮的微风里,穿过竹篱,偷偷地躲到院子角落的那株栀子花下,看着雪白而芳香的花,忍不住摘了一朵又一朵。当爷爷悄无声息地站在我们眼前的时候,我正捧着花儿,闻着,兀自沉醉。
是惊慌失措的我和你。两个小丫头,不知道怎样往面对这个沉着脸的老人,只低着头,牢牢地握那一束花,几近苍白的脸上,终于知道了这也是一种不对的行为。
爷爷却忽然笑起来了,他伸出手拉住了我们,笑着说,摘吧,喜欢就尽管摘往。
我抬头,看见了爷爷的脸,在夕阳下,分外的和善。
这一幕,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们喜欢爷爷的亲切,所以一有空便钻到他的院子里,撒娇嬉笑。爷爷喜欢看一些古典的书,诸如三国水浒,可以倒背如流,爷爷还喜欢花花草草,这座院子里,除了那株已经枝繁叶茂的栀子花,还有含笑和**。夏,这里,花儿一茬接一茬,满是花的芳香。
眼前,已经没有了竹篱的影子,院子也早已经不知所踪,朦胧的月光下,宛如有爷爷的笑声穿越了时空而来,茫然回头时候,却只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现代化办公楼,楼前临街的通道上,是一株又一株修剪得很美观的栀子花。
栀子花,正悄然开放。
记得吗,我曾经对你说过,就算某天我们离开,我依然会记得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像这刻,那些已经久远的心情,依旧携了这一些熟悉的气味,安然地,抵达我们的心底。
渺渺尘世,有些惦念,依然在。
3、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闲闲地走路了,月光下,灯火依旧辉煌。
这座小镇,晚上***点的样子已经开始渐渐少了行人的踪迹,比起城市的喧嚣,这里,这刻,竟是如此安宁和寂静。
我喜欢这样的安宁寂静,所以我一直记得有一年一个盛夏的夜,我曾经和你溜出家门,跑到镇的最北端,在那个开满荷花的池塘边上,静静地,一坐到深夜。
关于未来,关于心事,我们就喜欢这样窃窃私语,你说着你心底最秘密的话语,你说那个男孩子,让你心神不定。
成长的路上,总会有这样的时候的。看着一个人傻傻地笑,念着一个名字深深地出神,想着一个笑脸的时候,会抬头看高高的蓝天,白云飘过期候,幻想着有一个声音会穿越了空气凌空而来。我笑着看你,那刻,月光下,分明有你万千的妩媚,羞红的脸。
荷花的香气如此清雅,淡淡地弥漫在我们眼前。少女的心事便如这夜色中飘渺的香气,轻轻述说的时候,便已经是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一阕。
可是我终于也看见了你最后还是离开了那个让你惦念的人,月光下荷塘边上的话题终究也只是一场六月的话题。多年后的一天,你披上了嫁衣,成了另一个人的妻。
缘分似乎早已经注定了的,恒久的岁月,流转的情事,来到你的身边,和你携手走一生的人,不一定是最初遇见的那个人。
再也看不见那个荷塘了,月光迷离处,只有经年的岁月里渐渐远往的一些气味。
我只这样,安静地追忆。
4、
关于这个小镇,关于你,有很多回忆。
本想在离开多年后再初次回来时,便与你联系,可比起要打搅你,我更愿意这样安静地一个人独自行走。
此时的月色,更加温润了。
慢慢地走着这条陌生而熟悉的路。实在这样很好,我可以看很多的新的风景,我可以在走与看的时候找一些早已远往的踪迹,夜色里,固然清冷孤寂,我的心事却娇羞妩媚。
或者多年来,我终究也知道了,这世界上没有一种花会由于知道要凋谢而拒尽开放的,所以我已经习惯把自己放在夜的深处,任绿瘦红残一年又一年,任心事慢慢地发芽长大。
流年里走过太多的路,回过头来,依然有这样热和的地方,可以让我一边走着,一边慢慢地想念着。
那些旧日的时光,依然如此安好。
你若是知道我来,你会不会在这条路的尽头,或者夜的尽头,等着我,然后对我说:我一直在等你?
那些往事,此刻绚如夏花,在我的眼前,安然而盛大地开放。
之于长长的一生,惊鸿一般短暂。
已经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