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沟野桃

县城西南,方圆百里全是褶皱地形,到处是象山又不是山的大土丘,坡多,荒沟也多。早春里的一天,我深进这贫瘠的土地,往找一个朋友。下了车,为抄近我没走那弯弯曲曲的小路,而是取道麦田。那些麦子都是种在馒头般的土丘上,走起来高一脚低一脚,不是上坡,就是下坎。
好在东风荡漾,草色亮眼,田野里景色不错。每个土丘都种着小麦,站高远看,绿色的土丘就象浪海翻滚。田埂上草色青青,有贴着地皮的猪耳菜、荠菜,有高个子的茅草,野芫荽,还有扯人脚腿的坝埂草和拉拉草。有时也有一溜片一溜片的野花,紫蓝,浅粉,鹅黄,抑或粉白,梦一般修饰着单调枯燥的田埂。
只不是农忙,难见农人,空阔的有点寂寥了。枙花般的云朵躺在蓝天怀里,懒懒地晒着太阳。你可别以为她们睡着了,毎分每秒她们都在静静变幻,不经意间,就变成一只云兔,一条云带,一个似熟不熟的倩影,再要不就干脆消失的无影无踪。叫天子响亮亮的对歌从天空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叫你忍不住想起童年,想起伙伴们一起打猪草的乐趣。
我边走边看,起先感觉蛮好,慢慢就累了倦了,有些审美疲惫。看看前路尚远,不免心生抱怨。
已近正午,早春骄阳,叫东风一撩,便有些搂不住火,热情地把他的火向大地倾洒。
翻上那个土丘一定要歇歇,我想。
浑身冒汗地登上土丘,没等坐下,竟见丘底沟畔长了一株灼灼红桃。这使我困顿的精神不禁一振。不顾双腿又酸又沉,忙忙地来到小桃树下。
沟这边矮矮的,沟那边却是崖一般的峭壁。这桃树偏就生在沟那边,紧挨峭壁。它大概有五、六岁的年龄,手腕粗的枝干上没有皴裂的老皮。那枝干不直,斜向峭壁,醉鬼似的竟一头撞向峭壁,却不料就溅出满树繁花。那花瓣个个薄纱轻巧,红艳滋情,女孩子裙裾一般,微风里轻轻舞摆。
满树的香气飘忽而下,千花百姿,妖媚动人。我仿佛置身狐仙旁侧。
怡神悦目中却生几许疑窦,想这旷野荒沟,何来独唯一株野桃,难道真是蒲老笔下的狐仙?
当然不是,断不可能。
可能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孩子跟大人在这田畔玩耍,吃了个桃子,把桃核扔到了沟那边。
这桃核得了天滋水养,机缘不错,就吐芽发枝了。但它没有生在果园,无人关照,全凭天意,能生存至今,想必也是历经苦难。
在那初生时刻,能没野兔啃过?能没牛蹄踩过?能没干渴折磨?
难得它竟活了下来,长大了,且开了花,想必也结了果,在这寂寂的旷野荒沟。
比起果园的桃树,它真非常不幸。没有人填埋厩肥,没有人打理枝条,更没有人喷药除虫。后来固然开了花,却又没人赏鉴。它活的该是多么寂寥,寡趣,毫无意义。
活,倒不如死。尽管它很美,我却这样想。
一阵大风吹过,满树花枝劲舞。就象舞台上节日的欢愉,风是它的指挥。它尽情地扭转身姿,跳动手脚,腮帮绯红。它那么兴奋,竟不觉自己处境可怜呢。为什么?就为这年年往复的麦子?就为这单调无趣的黄土?还是为那弯弯曲曲的干沟?
我不觉心生鄙夷。我鄙夷这狭窄的生存空间,如同鄙夷我那一直踢蹬不开的生活界面。
长久以来,我一直努力,拼命,想要把我的生活面拓宽,不甘心做一个螺丝钉。我总觉得那样的空间,太窄。我常恨我自己,不能为所欲为地在人世间穿梭。我的心是不安的啊,象那天空飘摇的鹞子,总想极力挣断那根牢牢拴住我的线。
太阳已至中天,亮亮的光线照得桃花艳**滴,似姑娘羞红的脸盘,让人春心萌动。它是那么热烈地张扬着自己的青春,好象浑然不知自己是一个被人类丟弃的生命。
它活的安闲,满足,为这一片天地,为这可人的风儿,或者也为那偶而光顾的人类。
这一片空间有限,它却把它渲染的如诗如画。
而我呢,总为那缥缈的敞亮劳心费神,懒得经营这螺丝钉的空间,倒弄得生活平庸寡淡。似还不如这一株野桃。
我有何资格往鄙夷这一株灼灼如火的野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