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偷书记

一年级暑假,一个炎热的赶集的日子。我穿着小裤头,三条巾背心,兴味盎然地跟在二哥和一个大小孩的屁后上街玩。
八十年代初,尽管大家的腰包都还很紧巴,赶集却已十分活跃。在通往集市的每条路上都拉拉扯扯地行走着三五成群的人,有的牵着牛,有的赶着猪,更多的是臂挎竹篮带上几个鸡蛋上街买菜的农妇。那些竹篮多半象她们的衣服打着大大小小的布补丁。她们中有好多人,下集后只带回一斤芽菜,或半斤豆饼,有的甚至什么也不带,空篮而回。
“没什么稀罕的,家里有菜,下次再说吧。”她这样回答别人问询的目光。
这样的赶集,与其说是买卖,倒不如说是热热闹闹的聚会更贴切些。
我和二哥他们就属于赶聚会的人们,由于我们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我赤着脚,蹦跳在干躁发白,被太阳晒的微烫的路面上,看着花花绿绿蚂蚁搬家似的人流,一种过年般的喜庆情绪,溢漫全身。
街上已经相当拥挤。新鲜的果蔬味,牛羊肉的膳味,调料摊上浓郁的大料味,人身上淋淋大汗的酸味,被火热的阳光一搅,就象东挤西攘的人群,变得凌乱不堪。
我们挤到一个字画摊前停下了。
满摊艳艳的字画,那光洁多彩的封面,在近午的阳光下,闪闪烁烁,直打眼。
我的前面是排的已经有些凌乱的小人书,我伸手翻看起来。有《吉鸿昌》、《铁道游击队》、《哪吒闹海》等等,很多都是在村里的电影上放过的。
那个年代书少的可怜,翻遍左邻右舍,也难找到一本破旧的小画书。曾记得有一次在一堆干粪边拣到一本小画书,又脏又破,卷得不像样,却宝贝一般拾回家,左翻右翻,看不够。所以书摊上的这些画书对我的***力是相当大的。
看了很久,大概是很久,由于卖书老头已不耐烦了,说买不买?不买放那,别乱翻!
我悻悻地放下画书,预备走时,看见了一本人物很象昨晚才看过的电影《红楼梦》上人物的画书。我决定拿过来看看。卖书老头很忙,也顾不上总是呵斥我。
我那时认字未几,但画面上美丽的圆院门,镂空的砖墙,纤纤的竹子,笑呵呵的老婆婆,还有身材苗条,脸庞俊秀,或笑或顰的年轻女子,都使我确信这就是《红楼梦》。
想昨天晚上,电影散场回到家后,躺在床上看窗外树影婆娑,明月嘹亮,回想着影片中俊美的女子,久久不能进睡。多想长长久久地看到这些花一样的女子。
就这样,想占有这本书的欲看,开始越来越强烈地攫住了我。我拿着《红楼梦》迟迟不肯放下。
机会来了,老头转身从地下的钱箱子里拿零钱时,我鼓足勇气,左手把背心前口拉开,右手把书丢了进往。背心是掖在裤腰里的,书不会掉到地上。干完了这件事,我心立即慌张起来,同时觉得血往上涌,脸象着了火。我连忙喊二哥,说走吧,这没什么好玩的。二哥他们也看累了,就随我挤了出来。
没走多远,就在我庆幸偷窃成功时,冷不防耳朵被一只大手揪住了,疼得我直咧嘴,慌乱中身上又挨了几拳。我急切地想摆脱,乱蹬乱踢,却因耳朵被死死揪住,怎么也摆脱不了,害怕地大哭起来。
“我叫你偷书!……”老头取出画书,不肯罢休,一个劲打我,二哥他们吓的不敢吱声。人群刚才很挤,现在却让出一片空地,看耍猴般站着。
“怎么了?……偷书?……该打!狠狠打!从小偷针,长大偷牛……”嚎哭中,断断续续听围观者说。由于不知会如何了结,又如此丟人现脸地展览在众多目光中,屈辱、恼恨无助使我唯有放声大哭。
“算了吧,还是个孩子,教训下行了。”终于有人劝道。
老头大概也怕耽误做生意,又打了两下,方恨恨离往。
再也没有心情逛街了,一个人没精打采地走出街面。
耳朵一直火烧火燎地疼。羞愧难过使我不敢看任何东西,我盯着路面,驮着火火的太阳,艰难地回到家里,几乎瘫痪。
这件事给我的教训极其深刻,直至现在想起,仍觉如坐针毡。
尽管恨那个老头,但后来每当我面对别的***而又没钱购买时,却再不敢伸出手往。
中学时读到鲁迅的《孔乙己》,才知有偷书不算偷一说,但心里的羞愧总也抹不往。慢慢的,想明白了:别人的东西,无论有怎样堂而皇之的理由,都不能凭空占有。否则便是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