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饥饿

人老了总生活在回忆里,别看对眼目前的事情丢三落四,可是对几十年前的回忆却历历在目挥之不往,就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说老实话,我的童年是在全国大饥荒的年代里,最深的印象就是饥饿。写出来可能也不很合适,没有莺歌燕舞的美好,也缺乏***的高度,心里有点忐忑。实在孬也罢歹也好,究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以馈大家。
小的时候由于要读书受教育,奶奶将我送到了父母身边,从上海往了东北。那时候的东北相对中原一带还算不错的,最少可以吃到粮食。可是和上海相比,无疑是人间地狱。别说吃粗粮不堪忍受,就是粗粮也吃不饱,一顿饭喝好几大碗苞米糊糊也不觉得够,小小的肚子就是一个无底洞。
记得一次过年,我妈妈的厂里为了照顾职工,领导们咬碎后槽牙,顶着被处分的压力,用厂里的汽车轮胎和别人换了很多菜叶。我记得是圆白菜的绿帮子叶,摸起来坚硬粗糙,像块铁皮。过年能吃到这样的高级菜,不啻是祖坟冒青烟了。全家人吃的兴高采烈,我边吃边在心里琢磨:我们吃绿帮子叶,中间的嫩芯谁吃了?问大人,答曰:给***子吃了。
东北人不喜欢苏联人,叫他们***子。那时候我心里却很佩服他们,还可以吃到那样好的嫩菜叶,人家真牛!
那时候的饥饿是惨尽人寰的,和孩子们说起来没有人会相信那一幕真的在我们共和国大地上发生过。我在深圳和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年轻人忆苦思甜,和他讲述着我的童年。他自作聪明地和我说:罗老师,你真笨。你可以吃肉,多吃菜,也可以吃饱肚子,不一定要吃饭!我无语,不知道怎样解释当时的情况,这让我想起来上了断头台的法国天子路易十四夫妇的高论。那时候,我们四周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连公园里的树叶树皮都被饥饿的人群扒得一干二净。
一个初夏的中午,下午没课,我的同学二嘎子来找我。问他往干嘛?他神秘地对我眨眨眼睛,说,玩呗,还能干吗?
二嘎子是我们孩子里公认的意见领袖,由于他坏主意最多,学习成绩却不好。他和我走得近,是想趁机抄我的作业,好拿高分。我不烦他,觉得他很够义气,总能在关键时刻帮我打架,为我拔份撑腰。对他的邀请一般都是有求必应,抄作业更是小菜一碟,谁叫我学习好呢!
我们家的东边有一个苇子坑,水不深却年年淹死人,家里学校都不让我们往。可能正是那种严厉的防范反而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和憧憬,那种偷偷摸摸做贼的快感叫我们欲罢不能。
坑边上,他脱光了衣服,还把长裤浸到水里打湿,将裤子灌上空气再扎紧裤腿,为我做了一个救生圈。我趴在他做的救生圈上,进到水里瞎扑腾,能感觉水里的小鱼在咬我的腿,痒痒的,十分有趣。
他的水性好,能在水里扎猛子,我只会狗刨,刨得慢不说,还很费力气,一会就刨不动了,只能看着他在水里玩。他一个人玩的没意思,也爬上来,将几件湿的衣服裤子晾开来,在阳光下晒着。
中午的太阳很毒,晒着我皮肤一阵阵发痒发疼,我有点坚持不住了,想回家往。再说,下了水,回家叫父母用手一挠就会出白印,应该回家把脖子胳膊洗一下,往掉出错误的罪证才好。
二嘎子不愿意回家,为了留住我,故作神秘地说,这四周有一个马厩,他往拿点好吃的东西来,叫我等着他,看着衣服。他一脸的坏笑,光着屁股跑进一个村子不见了。
这个村不大,但紧挨着城市,算是一个郊区农村,相对还比较富有。尤其是在城市人普遍饿肚子的时候,那个村吃的不错,是我们很羡慕的地方。
那是村里人歇晌的时间,静偷偷的一个人也没有,连个鸡叫都听不见,静得几乎可以闻声太阳晒庄稼叶发出的声音。我等的心里发虚,怕他出什么题目,偷东西叫人捉住了可不得了!
在我的翘首以盼中,他终于出现了,光着屁股,手里捧着一把什么宝贝,一路贼溜溜地向我跑来,像是一个练习有素的间谍。他一头汗水,急急忙忙地催我快穿衣裳,再把他的一把东西让我用衣襟兜着,他好穿衣服。
衣服还没有完全干透,一些关键的地方还湿乎乎的。他将拿来的一把东西分给了我一半,急急忙忙地拉着我快走,说是似乎有人发现他了,可能要来追。
我们安全地转移到了一棵大树下,他拿出那东西就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有点犹豫,用鼻子闻了一下,有点黄豆的腥味。他很不耐烦地说,这是豆饼。我觉得很羞愧,连豆饼也不熟悉,真笨。
豆饼是喂马的料,将一块足有大锅盖大小的豆饼切成小薄片,然后掺在喂马的草里给吗吃。他说,那个马厩有人看着,怕有人来偷豆饼。他是趁喂马人上厕所的功夫往马槽子里拿的,差点叫马踢了,特别危险。
我没见过豆饼,也不知道怎么吃,只是看着他有样学样,将豆饼碎块放在嘴里嚼。一阵食品的香味弥漫在我的嘴里,太香了,过年的饺子也没有它香,真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的美味。
他看我吃的来劲,便很夸张地说起来他偷豆饼的经过,主要突出地炫耀他的机智和勇敢。我则关心嘴里的食品,对他的述说只是礼貌性地故作倾听状,实在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往。最后还告诉我,把豆饼在火上烧一下,那味道才叫好呢,香死人不偿命!他往四周找来了一些干树枝,用不知哪里找来的火柴点上,将豆饼块放在火的四周烤着。我看着幽幽的火苗,闻着豆饼散发出的香味,看着二嘎子一脸的幸福和满足,忽然觉得我们俩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能吃饱肚子,难道不幸福吗?
回到家我不敢进屋,怕我奶奶发现我下河洗澡了。他家里没人,拉着我往了他家的洗澡间,脱光了洗凉水澡。东北的水凉的拔骨头,把我冻得快结冰了,但为了洗掉罪证,我咬牙坚持着,一直洗到用手抓不出白印来才罢休。
自那以后,我还想往偷豆饼吃,他却不敢往了,由于他被他爸爸发现了,挨了打。也是他笨,为了一次考试不及格,在他爸爸严刑鞭挞下,把最近所犯的错误都坦白了,真是一个叛徒,不够坚强。
又过了几年开始了***,我们也成了大孩子,也没有功夫往偷豆饼吃了。他全家搬走往了湖北,当了九头鸟。我则往了农村插队,一插就是几年,再也没有见过二嘎子。
对了,二嘎子姓刘,四川人,他爸爸打孩子可真凶,我特别怕他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