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囗古井

村西北,通山路口,有一眼古井,其年月已不可考。
井粗约一米五,青砖砌壁。井口盖方石板四块,形成长方形井口。石板下部,井壁四周,皆长满青苔。井口至水面不足三米,探头观之,蓝天白云,娇颜俊目,清析可见,如在镜中。炎炎夏日,悠悠地打上一桶,手触桶壁,其凉如冰。舀而饮之,清甜爽口,赛胜甘露。锄禾回来,饮一气井水,洗洗头脸,看井边树下一坐,再经风那么一吹,顿觉神爽异常,劳渴皆消。
在漫长的年代,村里这唯一的一眼井不知养活了祖祖辈辈多少人口。
老辈们说,这井神奇着呢,无论春夏秋冬,干旱湿涝,水面离井口的间隔,椤是不消不长。
有一年逢着大旱,引河断流,连淮河水也退往大半。多数村庄井枯沟干,想上淮河打水,却是淤泥半腰,走不到水边就只好回来了。
邻近的村子听说咱村井里有水,都不顾路长腿短,挑着水桶,推着大缸,蜂拥而至。人多菩萨少,大家只好排队,一个个耐着性子等待“超度”。那时候任你是村官百姓,地主叫花,一律排队。***难抗啊。
但大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本村的来打水了,无论排到谁,都得靠边让让。咱村人硬是得了井的福气,不排队,地位飙升不少呢。
老辈们说这井通着大海,住着龙王,神的很呐。他们举例说有一次打水,无意中打上一条怪鱼,长着两个脑袋,四对眼晴,身长半米,圆圆滚滚。这不是海鱼是什么!?打上来后,只见井水翻滚咆哮,象开了水的锅。大家慌忙放了鱼儿。不一会就水平如初了。
他们还说这井水曾真真切切地发怒过一次,唯逐一次。水奔腾咆哮着漫上来了,眼看就要漫了村庄啊。大家吓傻了,纷纷抱来被子往堵那井口。全村被子用完了,结果还是没堵住。
就在村民们慌得六神无主的时候,有人说这是惹怒了龙王呢。昨天半夜,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井边哭了半宿,怕是想投井啊。怪的是,天将明时,却跑到村边的河里投了河。原来她怕玷污了井水。天一亮井水就涌上来了。
所有的人都厉声咒骂,恨不得把那坏蛋揪出来抽筋剥皮。眼看水进了堂屋,村子四周已是一片汪洋。大概是承受不了巨大压力,一个瘦瘦的尖嘴猴腮的家伙,战战兢兢地走到大伙眼前,承认了自己的兽行。他衙门里有人,平常就爱欺乡辱邻。
惩戒了无赖,水终于慢慢退往。
老辈们述说起这些传奇,总是一脸肃落,好象真有其事似的。
历史翻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随着人口激增,村庄由小变大。那一口井用起来就有些不便了。井在最西头,村东村南的人,想吃水,得挑上里把多的路。村里就在南口又打了眼井。井打得很深,探头一看,黑洞洞的,只能看见一些波光,和模模糊糊的人影。这倒也罢了,吭哧吭哧地提一桶上来,舀之进口,寡淡寡淡,好象加了碱,在嘴里咕噜了半天,哇地一口,还是吐出来了。
吃惯古井水的人仍然不辞辛劳地前往挑古井水。新井的井水只是洗衣洗被时才用上一用。
到了九十年代初,打洋井的人开始在村里晃悠。一家一井,不用肩挑不用手提,动动手臂,一缸清澈澈的水就满溢而出。
这新的方式立马博得了新一代年轻人的拥护。村里一眼一眼的洋井接二连三地被打了出来,其水有难吃的,也有好吃的。老人们说,再好吃也没古井水好吃。
但古井终究还是被冷落了,对年轻人来说,身子安闲远比口福紧要。
古井只好白进夜夜寂寞地看云来日往,星走月临。后来据说掉进了一头猪,发现时已生蛆下籽,臭气薰天。古井就再没人光顾了。为了防止小孩掉进,有人干脆搬来块大石板,将井口封了个严严实实。
从此,它连天空也不能见,小鸟也不能见,活生生地被埋葬了,在村人的记忆中渐渐远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