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丈软红

十丈软红,原指繁华的、吃喝玩乐的地方,但是我的十丈软红,和这个尽不相干。
我的十丈软红,是我从花圃搬来的高高矮矮的花花草草。
我是个缺乏耐心的人,不过这些花花草草倒是挺给面子的,无论我有多么懒惰,它们都哑忍着,努力的生存着。记得以前有朋友看到我家长得郁郁葱葱的瓶兰,问怎么养的啊。我说,一星期浇一次水就行了,结果先生一点儿不留情面:有吗?半个月浇一次就不错了。尴尬的我只好嗫嚅道:幸亏半个月浇一次,不然岂不被浇死了?
家中之花无一名贵,皆是些贱而韧的生命。当初把它们搬回家,第一要考虑的因素便是好养,由于对自己的养花能力实在缺乏信心。家中有了绿意,便盎盎然多了生机。动人颜色不须多,于是浓绿万枝采一点,非爱,只为所需。这么想着,让我对我的花们布满了歉意:可想而知,它们不幸落在我家,过的也不过是和主人一样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唉,命兮、缘兮?谁能说得清呢。
那些花啊……
【红运当头】
这一盆花是最晚来我家的,是裹着土壤被先生抱回来的。
曾经,有养花人拉了车来小区门口卖,问其什么花?答曰“红运当头”,闻之惊奇不已,居然还有这名字!轻触花心里的红顶,边上泛出不规则的绿,问:“这是花还是叶?”
“是花。”
“染上往的吧?”
卖花人倒也不恼:“怎么会,刚长出来是这样的,久了便变成绿色了。”
“会一直是红顶吗?”
“当然啊。”
“哦,还好。不然岂不太煞风景了。”
此言一出,闻者皆乐。
“红运当头”,这四个字布满了逢迎的意味。运是什么?运气啊。官运,财运,桃花运,运运红星高照,是谓红运当头。所以,这个名字可真是讨巧呢。逢迎也罢,讨巧也好,世事就是这样,幽兰只有安于空谷,俗到极致的“红运当头”却可以登堂进室。花的命运,一样被人主宰着,如此,俗到极致便是红到极致,难怪现在市面上这花儿如此泛滥。
这花儿,一定会有另一个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名字的吧。艺人出道,是一定要经过一番包装的,那个属于他的曾经熟稔的名字,俗也罢雅也罢,从此便极少再被人提及。红运当头,它也一样么?
那之后不久,先生便抱了这株花回来,栽种在杜鹃花曾呆过的瓷花盆里。花盆有点大,不过大点儿总强过穿小鞋,可以让它有更自由的生长空间。那花倒也争气,看不出有移栽的不适,不久便长得一副茁壮的样子,叶子油亮油亮的,而且,居然长成了双顶。
最后,还是为红运当头再正一下名吧——也无所谓正名,它还真有“红运当头”这样一个俗名儿,它当然还有一个雅一点的名字,叫凤梨花,它还有一个学名,叫大花红星。
【发财树】
实在,我不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树,一人高,有比五分硬币略大的椭圆形的叶片,有点像鹅掌财的叶片,却不象鹅掌那么有规律的排列。当初完全是喜欢它的高大蓊郁,喜欢它密密匝匝的叶子,喜欢那浓浓的绿,便搬了回家。当时园丁一定是告诉过我它的名字的,应该是不太熟悉的植物吧,所以竟然忘记了。
忘记了它的名字,然而我却不肯叫它无名树,它长着一树的金币一般的叶子,于是心里便叫它发财树。
然“发财树”这三个字认真俗不可耐,赤******地勾画出主人一副财迷样子容貌。财迷就财迷吧,本是俗人一个,非仙非道,不能茹云饮露,既然要受烟火之气的醺燎,断没有不想发财的道理。没事的时候,可以对树发会儿呆,发呆到模糊处,那树叶便摇身一变,成了一枚枚闪闪发光的金币,微风过处,叮当乱响,声如天籁。宝树啊,金灿灿的金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此山珍海味,香车美女,广厦万间……发财树,发财梦啊。
然这树却并不随我心愿,一年四季叶落不断,新叶总比落叶多,于是树叶日渐稀疏。树叶没缘由地就黄了,熟了,轻轻一摇,纷纷飘落。日久,心懒,任由它兀自落往,并不天天打扫,落叶展地,倒也别有一番秋日韵致。
实在,忘记了一棵树的名字跟忘记了一个人的名字一样的让人抓狂,那种感觉,还不如你压根儿就不知晓。上网搜,居然找不到,所以一直想啊,是什么呢?再上层楼?步步高?这么想实在完全是受“红运当头”的影响,——这棵树有着明显人为嫁接的痕迹,树冠层级朗朗,共三层,一定是有着什么特别寓意的吧,不想了。
无论是发财树,还是再上层楼、步步高,无停止的落叶总带给人一种否定的暗示,所以,我现在为它改了名字,叫无忧树,无忧无虑无烦恼。哪一日它又郁郁葱葱了,再把名字改回来。忽然好开心,养树若此,是不是该为自己鼓鼓掌?
【绿萝】
当卖花人说“这便是绿萝”的时候,我真的大失所看。
那是一盆高大的图腾柱外形的生长茂盛的植物,被园丁精心修剪过,规规整整地绕着柱子向上生长,哪也往不了。绿萝净化空气的功能人尽皆知,所以,固然不喜欢那外形,还是娶回了家。
不喜欢规整的绿萝,我喜欢它袅袅娜娜的样子。我想像中的绿萝,盆栽,可以放在书柜的顶上,就那么恣意地垂下来,我书柜里的书便躲在她浓浓的绿藤后面,若隐若现。所以,极力请求先生不要剪掉新长的藤蔓,说扯根绳索到书柜顶上让它爬上往吧,那固执的人却总会拿一堆空话来搪塞我。
所以我的绿萝,自打嫁到我家来,便一直是那个样子。像一个心智成熟、心如止水的盛年女子,不张扬,不轻狂,不妩媚,不阿娜。偶然会有三五片枯叶,也总是等着人往发现,像极了人们赋于它的那两个字:守看。
绿萝的花语是:守看幸福。
实在,本对花语之类的没有太大爱好,由于养了绿萝,便上网查看,想了解一下绿萝的习性,无意中看到了这个。
看见了便由衷地感到喜欢。守看幸福,这四个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安然与踏实。幸福是什么?应该就是一种感觉吧,一种专心品味而无憾的感觉,一种满足感。
实在好多时候,幸福与否是完全能够看得出来的。犹记得十几年前刚搬新家那会儿,在楼下与邻居夫妇两个聊天,妻子说,很快就可以搬过来啦!脸上无法抑制的满足感让人嫉妒不已。他们租房多年,毕业后结婚生子都是在出租屋里度过的,个中不便是我这从没租过房住的人无从得知的。
现在,我那个家中的一切都还在,是预备随时住的,而我的芳邻却在前三四年便买了新房搬走了。我相信她搬新家的时候会依然有那种满足感,但也许不会像当初那样来得强烈了吧。
好日子过久了,幸福的感知力也便淡了。麻痹,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麻痹的心灵不会再懂得感恩。
忽然对我的绿萝布满了敬意,为着它那无言的守看。
【神仙球与红掌】
这两盆花是我前几年春节时捧回来的。
说捧,只由于她们都很小,很轻。那盆神仙球是唯逐一盆让我一见钟情的植物:它有着极好看的外形,略长,给人以很圆润的感觉,让人几乎忽略掉它的刺,这在神仙球是很少见的。它白色的细密的刺让它整个看起来如同一团青雾。最妙的是头顶上开着的水粉色的小花,可爱的直想让人把它掬在手里。
彼时,红掌虽小,却极有风致。碧叶无瑕,红掌凌波,带着浓浓的诗意。养花人说:喜湿,怕风。于是下了车便捧着极快地往楼上跑。红掌旁边,放着一个廉价却极可爱的小工艺狗,安静地卧在小筐里。朋友来家看到,说:狗像真的啊。又问:花是假的吗?我大笑回答:假做真来真亦假。
而我的红掌沉默着,像个哲学家。
现在再看我的神仙球,经常会迷惑,是否时光呆滞了?亦或倒退了?花谢了便没有再开,于是看上往反而略小了点似的,仍像当初那般如青雾一团,这是唯一让我觉得欣慰的地方。
实在,这盆老也不见长的花经常会让我觉得忧心忡忡。总会想,二十年之后,它还会这样吗?譬如担心永远也长不大的自己,如何才能拥有六十岁的仪态与威严?
我问我的红掌朋友,它也给我以时光倒流的感觉,越长越小了。不过倒越像一个哲学家了,它总是沉默、不语。
【那些逝往了的】
养花真的失败。
大多数时候,我的花都很给面子,它们总是让我读到坚忍与哑忍,比如神仙球、红掌以及吊兰。我真的不想它们自生自灭啊,但是我的忽略成了习惯,除了那没脾性的瓶兰一如当初那般的蓊郁,并不动声色地扩大着自己的领地外,那些气性大些的,竟自顾自地往了。
芦荟,公认的好养,却只在我的案头绿了一周便往了。死而不倒是它带给我的最大的震撼,当我发现它有些异样、有些颓废的时候,手指只轻轻一碰,它便化为了一滩浊水。先生说:水浇多了吧?
那一刻,我倒没想到水害,只感慨:那水做的骨肉啊!
那一刻,我是把她当做女儿看待的。都以为它是卫士,却不知它原本也是需要庇护的。
我的十丈软红里,以绿色观赏植物为主。春节时,朋友送了两盆杜鹃过来,看到那花儿的一瞬,我相信我也笑靥如花的吧。那会还没生病,那么重的花盆,抱了就急急地往楼上跑,唯恐凛冽的风损了它们娇美的容颜。多好看的花儿啊!盛放若锦、若缎、若霞。原来,在团圆的日子里,杜鹃是可以那么美的!
杜鹃,又名山踯躅,也名映山红,这是我后来知晓的。原本只知杜鹃啼血,只知子规声声啼、不如回往。只知道那杜鹃花是被杜鹃鸟舌头上滴落的血染红的:好傻的鸟啊,为什么要把自己倒吊在树枝上叫个没完呢?叫到舌头滴血……
所以,要我往买花,大约永远不会往选择杜鹃,是受不了那份乡思乡愁的折磨,受不了那份悲悯的折磨。
原来,先进为主是这么让人不能原谅的啊。
然而,我那么喜欢的两盆花,第二日便像被霜打了似的全部黯淡了。心里困惑,是被冻坏了呢,还是花期已过?之后的几天,喷水啊,察看啊,陪尽了小心,它却只一路地枯萎下往了。
往了,却舍不得扔掉。当我们把它们从土壤里拔出的时候,已然干枯了。
后来听说,那是养花人为了卖个好价钱,从丑陋的黑花盆里移栽到这漂亮的大花盆里的,只为趁着过节卖个好价钱。那么,这个季节原本是不适合杜鹃生根成活的了?这么想着,少了愧疚,却多了怨怼:
那养花人,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地对待这样一株娇美的花,仅仅,是为了钱?
那两个空花盆,后来分别种上了红运当头和虎皮兰。本来,兰花为花中君子,然而,我却并不喜欢虎皮兰的那种冷硬的样子,这让我更加怀念我的杜鹃。缘分,太浅!
我的十丈软红,无非一花之微,一叶之孤,一心之阴阴晴晴。然浮生半日,掬一缕香,采几点绿,繁俗的人生,也便多了一分温润了。
窗外,太阳雨噼哩啪啦拍打着窗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