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

睡眠中的村庄,呼吸像是均匀起伏的夜色。
老月亮在天井的水瓮中,晃啊晃的,它永远也养不大。瓮中过半的净水,鳞光幽幽,映在泥墙之上。高高的方形天井之上,几面雪帕蛛丝,撒而成网,捞得几颗明星。夜风轻巧,天幕似水。高高的草垛静静地睡在小路旁边,矮房里的几头牛打着巨大的鼾声。峭楞楞的山头一直连绵到出现鱼肚白光的天际。村口恰好夹在两边的山缘之间,对面是开满了山茶花的土壤山。一条蜿蜒的黄泥小路盘旋在山脚下面,密集的狗尾草从这个山脚蔓延到下一个村庄的进口。
月光成千上万的颗粒撒在每一朵茶花上面,晶莹的花瓣在轻轻挪动。近看如雪莲般的纯净,清雅,不进世俗。远远而看,整座山头霎时之间布满了夜间飞行的金蝶。那些小精灵栖息在花上,通透的花瓣羽翼在扇动,芯蕊发出清甜的分子粒子融进风中,磨砂着老树的叶片,跳进叮叮的溪水,透过瓦片的空隙,穿透木门的裂缝,潜进屋内,遵循着每一个人的鼻息,摄进体内,最后飘落梦中。于是你笑了,嘴角残留馥蜜。
从黑夜里消失了美丽的采茶姑娘。时光写下昨日的凭证,两枚长着铜绿的铜钱旧币,被你收躲在暗红色的木匣子里面。竹篓搁置在鸡窝的旁边,搁满了晒干的车前草,而你采下的茶叶被收躲在岁月宫殿里散发香浓。
眨眼间,母亲你已年过四十五。
你的青春,你的爱情,你的婚姻,你的人生,你记忆的雪茶山和盛放的茶花。所有美丽的情节,集成一个与众不同的故事,我饰演着你几十年后的人生听众。
阿姐阿妹齐唱贺,山上山下有山歌。半天艳阳染彩霞,满山茶花映嫁纱。父亲娶你的时候恰好是茶花盛开的季节,你盖着红色的头纱,隐约中你胭脂淡淡,唇红黛青,姣好的脸容就像茶山上的花仙子一样,楚楚动人。绣花鞋头上的彩色流苏,比风还要柔柔的摆动。从那一天起,那个摇扇的媒人婆把你背进了这个家。房门门上旧年的年画不见了,贴上一对剪工精美的“双喜”,红烛在又高又大的八仙桌上渐渐燃烧,并排的还有花生莲子。喜庆和幸福映照一对壁人,你们恭恭敬敬的拜了堂,行了礼。许下的诺言便是一生。
你说那个地方,那个年代,很早就没有迎亲的大红花轿,也没有吹八音的嫁娶乐队了,也只有我的爷爷那一代还用这种习俗。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件憾事,从少我就希看能逢上这般形式,这样热闹的婚嫁场面。
飞花月盈,几载光阴。爱迪生发明的电灯来了,机械车来了。在这不久之后你生下了一个女娃,也就是现在的我.。在我的童年里,我还遇见很多次嫁娶,人们大都改用一种叫做“拖拉机”的车子用以迎亲送嫁了。“拖拉机”有一个很大的方形的铁车斗,燃烧的是柴油,所以它的车头总会冒出大量的黑烟,它在那个年代被叫做“乡村里的火车”,并且这个家伙还要人力启动。司机每一次都要快速使劲的摇动一条弯曲打折的启动铁棍,最后他就像患有严重哮喘病的人一样,不停地咳漱和抖动。村里的人都喜欢坐“拖拉机”往镇上赶集,开车的人每隔几天才来一回。每回遇上交公粮的时候,它们来得好几台,孩子们就在车斗上面跳上跳下的,比猴子还要顽皮。这是一个童年里最大型的车子玩具了吧。
我曾经问母亲,你渴看怎样的婚礼?母亲总是笑而不语。
往事物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红色的缝纫机失往了所有光泽,有些机件完全生锈了。我多次尝试用力往掰开,结果都是徒劳。她是你当年唯一的嫁妆啊,说话里我捕捉到你眼神闪过的一丝光亮。那一块块的碎花布子,在你的手指下面轻轻挪移,钢针带动着白色的线圈不停跳动,旋转。缝纫机不时发出声音,你的脚在摆动,这些稍微的声响和小小的动作是不是构筑了你的年华花架吗。照片早已被时光洗涤昏黄,你的轮廓清楚可见,还有黑白分明的眼睛,身上的衣衫始终隐隐透露一份淳朴的美丽。
你说,那座山坡上曾经采茶的姑娘或许都远嫁了,我说,那里再也没有盛放雪白的茶花了,就在十年前。山头荒废了几年,后来的几年又被承包下来栽种了橘树。满眼的苍绿,是我在清明扫墓途径所看到的。
我捏着一根针,面向明光。光亮,从小孔中穿过,我看见了一个异样的世界。母亲唠叨的言语,就像微光里的尘颗,轻静地停留我的两肩。“你弟又把裤子弄破了,三天两头就一回。唉~老了,眼脚越发不麻利。瞧、你爸的眼镜也不中用…”。
我张开手心,窗外的艳阳盛了一掌。铁器、折射的光芒,最后凝于针尖一点。
我看着我的母亲,佩戴着一副分歧适的老花眼镜,应该是我父亲的旧物。、不再幽黑的发盘在后脑勺,发髻上插着一条古式样的银髻簪。
我说:“妈妈,我来替你缝吧。”
“小孩子,哪能弄得好,妈来吧。看电视,瞧,那个不是你们老看的歌星明星吗?”
“这个东西不小心就会扎得手指,明天还要测试…”
我闻声一个温柔细腻的女人喃喃而语。心绪如瀑,瞬间落差。
我早已学会了针线缝补,是不是母亲你忘了?还是你一直都是习惯了用你的爱为我驱逐伤害。这些年,你有瞧见我又长高了吗?我天天都在学习新东西,为了长大的理由。而岁月把你催老了啊,只是时到如今,不变的还是你的爱。
诗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回。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的母亲,你心作针,血为丝,耗尽毕生为儿为女一针一线逢起爱与阳光充溢的天空。直到你老眼纷花,白发如雪。原来世间竟有如此伟大的裁缝师,这才是你真实的身份吧,母亲。
我身边端坐的这个女人,推推黑框眼镜,反手用针脚在发上刮了几下。发如雪,而你是那样美丽过的、在那个山茶花开的年代。
你说,在你最美丽的时候你嫁给了我的父亲。你说,在我父亲最落魄的时候你选择了留下。当年不可置否的是有很多的人妒忌你成为茶园的女主人,甚至被视为贪图虚荣的女子。由富余到负债累累。你不理外婆的反对,继续支撑这个家庭,守候你的丈夫和儿女,不离不弃。
命运两端,你始终相信会找到幸福的支点。她一个小女人,携带着她的三个年幼女儿,在日晒雨淋的原野,哑忍艰辛,开创末路人生。我开始了崇拜这个女人,我的母亲。
她懂得很多女人不会的劳作,扛起很多男人才能扛起的扁担。人力牛耕,远古祖先,谁忘了你们耕耘的幸福。我们由始至终虔诚膜拜日出和日落。影子倒影在大地,汗水渗透黄土,铁锄铛铛,锄禾日当午。
那时候,我们需要柴米油盐,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我们只想要生活下往。
夏季,每个周末都会有人来村里收购竹子。一根竹子约摸值七八块钱。母亲、我以及两个姐姐,拼命为生活卖力。村里的竹地在山上十多公里路远的地方。最小的我,每次从山上回来肩膀的皮都被擦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血迹就已印在衣衫里,暗暗的疼痛。那个年代,我慢慢开始了解“生活”。困难眼前,谁也不呜咽。这是书本没有的真实。
也许,母亲是哭过的。就在我们姐妹都睡往的深夜,我在梦中都闻声了。我想说,妈妈,你别哭。怀着感激回首,时光远走。那样的过往,此般的际遇,我们还笑颜深刻。由于我们一家团圆了。
我有时候一个人在阳台上瞭看,一个繁星点点或是夜风清清吹拂的晚上。
我记得从前村里的风很贪玩,像极了一个孩童。它总在打谷场的边沿陪子孩子和自制的风车一起打转,在层层叠叠的梯田里上上落落,在栗子林中偷偷打落一地果实,在蒲公英贪玩的时候一起出走。蒲公英飞得比红蜻蜓还要高,它们更喜欢在阳光下带着白色柔软的帽子。它们习惯站在在村庄上空,那个浩大的空间中东张西看,然后寻找各自的出路。飞累了的就轻轻靠在瓦上睡着了。村口经常很大风,我总觉得有个老人张嘴吹一吹,那成群调皮的蒲公英孩子倏然消失在视线里。很多时候,我途经其他村庄,总觉得有些熟悉的身影在风中摇曳。村里,通常每家每户的杉木门楣都挂着风干的谷物。它们也许被虫蛀空了,永远只是一种村庄代表性的意象。几条长长的丝瓜壳,圆咕噜的葫芦儿,一把长着苏的红粟,还有柚子皮裹的茶盒……我还记得沙盘里你酝酿的糯米米酒,散发着甜甜的香气。这种记忆里的活动,全是活生生的你。等到我都老往了,我还在怀念一切与你有关的味道。
我们搬走了八仙桌,搬走了藤椅,搬走了几只碗和几对筷子,还有一些铜盆铁罐,都是家中常用的一些旧物。锁上那道又厚又沉的木门,封住了门边的那个方形的狗洞,在那个清晨走进了那座城里居住。门前栽种的万年轻,牵牛花和月季花,它们是带不走的了,尽管我是多么的欢喜,那些照料花事的日子。
城里什么都新鲜,我可以在每个清早喝上一杯热乎乎的豆浆;可以在商店里看见很多洋娃娃和裙子;可以用2毛钱借到一些旧的公仔书。马路傍边还有红红绿绿的花花草草,纪念馆门口的树上开着清香的白玉兰花。脚下的路展上了红色或是灰色的阶砖,下雨的时候,鞋子都不会那么轻易脏掉了。学校就在我家的背面,走途经往不用三分钟,假如要跑的话,一分钟就到了。我六年级转学到这里,而初中和小学只有一条马路相隔。我习惯放学了,在课室里呆一会,也许有做值日的同学忘了关窗子或者没有倒垃圾的,我通常都会做一个幕后的志愿者,偷偷把活干掉。等大家都走了后,我在球场上溜达几圈就才一个人回家。我不喜欢这里的同学,我与他们格格不进,无论是穿着、语言、性格还是思想,以至于直到初中毕业我也没什么朋友。年复一年,所有的新鲜感渐渐消殆了,只剩下对那个村庄的淳朴的记忆和对像故事一样的风的思念。终于明白,那种土生土长的记忆和故事是怎么也不会热情淡化的,那些树影婆娑的季节,那些农忙时响起的收割声,那些乘凉,吸烟斗或是闲来推牌九的老人家。我都好想好想。
初中毕业的我离开居住的小镇,到县城上高中了。某个假期,我回来了,记忆中推开杂物房的那道门,当年珍贵礼物弃置在那一个角落。光线在西面的木窗投进来,尘埃的颗粒盖在玄色的自行车坐垫上。而母亲你的宠爱一如楼前那对红灯张扬,温热,永久性的等待守候。
“学校就在家背后,买单车有啥用?”你说。
“碰”,门框夹带年少的盛怒在发抖。
曾经我任性得一个星期没有对你说一句话。如今呢,我的红色小单车,我的母亲,我的家人。你们不可取代。感动于电视短剧《家有儿女》的那对父母,他们说“爱心、耐心、宽大为怀”。我的母亲你何曾不是,天下亦如是吧。我的任性妄为以及弟弟的顽皮无知,你就算责备也不乏心疼怜爱。还有什么不满?转过身往、一脸泪光。
“任世间多冷酷,想起这单车,还有幸福可借”那年初中毕业以后,我喜欢上这样的一首歌。
有人这样说“家是碗,母亲是碗里的净水。人们只看到碗,看不见碗里的净水。”
端一碗净水,母亲我的眼珠里都是你。我想对你说的话那么多,
“妈妈,我错了。”
“妈妈,ILOVEU.”
前者我说过太多了,后者恐怕是一生都说不完了。我总是显得那样无助,无法表达的情感在你的爱眼前,深深沉沦。
“前些日子,我往你大姐家。本想往看看你,但后来一想…也就没往了。怕是影响你学习…自己又是乡下出来的,懂啥…”。
母亲的手,就那么缓了一下。我看不清她的脸,感觉却是如此凄然。我是听明白了。
我的母亲,读过两年书,认得些许简单的文字。农村里重男轻女之风存之已久,外公再也没有让母亲上三年级了。
母亲曾经有一段时间学唱哀歌,爱掉死人的叹词,村里俗称“叹大歌”。由于“叹大歌”是一个习俗,每当有人死往,就要有人往“叹大歌”。要是死者家中无人会唱,就要请外人了。那时候“叹大歌”的人全是老婆婆的人物,这也是当时的一种职业。无论叹者跟死者是否有关系,是否相识,叹者必须七情上面,泪湿衣衫,悲恸呼喊,以示对死者的爱与怀念。我小时候曾随母亲到过这般场所,听得她们的唱词中分为几部分,内容大概是表达家人痛失死者的悲伤,死者生前的功德作为,死者在阴间的生活等等。
那时候母亲经常要我帮她抄写叹词,每抄完一篇她就会给我5毛钱。由于母亲不太认字,都是闻声人家叹唱过好几次才记得大部分的叹词,所以很多时候我还要教我的母亲认知。母亲认字的能力很差,上午教了她,她下午就已经不记得了。有时候她在叹,我就在她身边呆着,等她碰到不熟悉的就问我。我觉得再也没有歌曲比这死人歌刺耳了。别人的母亲可能教他们唱的是可爱活泼的童谣,只有我的母亲不是。后来在学校的每一次歌唱大赛中我都没有参加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与我的母亲有关。
“妈,你瞧,我读书多少年了,学好的没有多少,唯有一样我只记得你是我的母亲。我唯一的母亲。”说着说着,眼角液珠反光,左心房竟是硬生生的疼。
皇天后土,请你为证,我是你的女儿,仅是你的女儿,我任何时候都以母亲你为荣。
“妈,渴不?给你倒杯水。”
“嗯”,母亲轻轻应道。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
“你不要冰箱里的水是吗?温水好吗?”
母亲的笑脸里我找到了答案。那种淡淡幸福,像回到山茶花开的那段时光,那个披着嫁纱的新娘。母亲,你都不知道,实在在我和父亲的心里你一直都是像花一样美丽的新娘。由于爱在心中,所以恒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