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猪,以及孩子

我看见两头染着黄毛的文身猪向我这边走来,吐着烟圈,满面笑脸,布满冷漠。
是的,他们是我的同类,我嗅得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越来越慵懒了,眼角时常布满笑意,却对生活缺乏热情,坚持按时上班,却对工作无比痛恨,吃饭睡觉才是活着的意义。此刻我一边张口打着饱嗝,一边用牙签剔着牙缝里残留的肉丝,心满足足,又毫无兴致,不错,的确是猪肉,呵呵,原来我吃了同类的肉。也许小时候就吃过,只是那时不知道,或不承认罢了,大人们这样做,小孩子也肯定这样学。直到自己结婚那一天,我帮助屠夫把一头黑猪捆住,在他无泪的嚎啼声中,我终于承认我是他的同类,我听不出他嚎叫的悲哀,我知道他的哭喊只是应景而已,所有的猪都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平常日子不愿思考这个题目,以致后来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直到末日来临,仅是象征性地干嚎几声,也好对自己的一生画个句号,甚至快意于刽子手的那扑哧一刀,一种快感和痛感从喉咙迅速传至全身。“杀得好!”两两捆住的四脚来不及为自己喝彩,泚出的鲜血就冲向撒着盐的水盆,很快,那血就渐渐凝固了,肉体随之冷寂。造物主也很快淡忘了曾经有这样一个生命,他曾经在世上存活过。
华老栓立在人群中拿着馒头。还是趁热蘸着吃得好,围观的人都热心建议着。我忽然看见那猪嫣然一笑,便化作永恒,凝固在嘴角,一直就被挂在了院墙上。后来,没能摆上大席面的猪头就那么笑着俯视众生,俯视自己的肉身摆成华丽丽的流水宴,然后进进饕餮大口,任它分散到各种各样的排泄场所。
狼既然能变成狗,人自然就能进化成猪。我这样想,也这样安慰自己,也许我和围观者早就是猪了,只是不自知而已。狗不吃狗肉,但猪是吃同类的,而且猪不会为同类的死亡哀叫。屠宰场的嚎叫,丝尽不会影响一头猪的食欲,就算稍一愣怔,也会继续低头吧嗒吧嗒大快朵颐。“食槽里有猪肉。”——别说是同类相食,我们可是吞食伴侣的物种啊,那猪说。
我忽然觉得有些惊悚。既然我已进化成猪,会不会一不小心吃掉自己的爱人呢?我看了看自己——还好,外表至少还像个人,举止合乎人类规范——可我怎么知道她进化没进化呢?假如她先开了口,那我会不会被吃掉呢?
“佛山那边已经开始吃啦——”有人趴在我身边小声告诉我,神神秘秘的,热气弄得耳眼儿很不舒服,我很担心他的嘴巴有一种嚼我耳朵脆骨的冲动。
“吃什么?”我问道。
“吃孩子!先是放孩子在街上跑,任猪踩扁,随后是十八头猪依次放开吃。”
对了,伴侣之外还有孩子。“怎么能这样呢,那孩子,最后吃完了吗?”希奇,我为什么要舔一下嘴唇呢?
“孩子完了!”
“孩子完了?”
“你想,那么小的个头,那么嫩的肉,哪里够这么多猪吃呢。”
“那孩子的父母没吃上一口么?”
“也许……可能……,未必不……反正……自己的孩子也许是可以吃的!……其中有一头就边吃边让自己的孩子观摩。”
“啊,是这样啊,原来自己的孩子也是可以吃的。”
……
我如释重负。血馒头可以吃,同类可以吃,伴侣可以吃,原来自己的孩子也的确有人吃,或者说,有猪吃。自己的孩子,当然,自己的孩子嘛,又亲,又好骗,被人看见也没什么,自己生的嘛,以爱的名义吃起来总不会错,又没人怀疑,即便是嘴角还有残留的血迹。
哼哼,以爱的名义!
“佛山那边已经开始吃了!”大街上到处流传,人们都窃窃私语,眼光碰到眼光就迅速收回往,有人似乎抑制不住喜悦,又恐被人看出。
“只要是猪就可以吃。”
“人变成猪也可以吃么?”
“当然!”
……
大街上仿佛人人都吃了似的。心里一紧,莫不是有人已经看出,我早已成猪?摸了摸嘴,还好,没和鼻孔长在一起;又抚了抚肚皮,不好,似乎鼓起来了呢。我赶紧收了收腹,眼角堆满笑纹,然后装作没事儿地从低语的人群边经过。
回到家,我把越来越粗笨的身躯放进沙发,打开电视,新闻照旧,佛山的事没有被报道,依然是领袖腆着肥大肚子访问,考察;看看娱乐频道吧,一群穿着比基尼的模特猪在选美,白、嫩、瘦、软是今年标准,看来评委们的口味又变了;肥皂剧频道正播放《公猪帮》,几头幸福的公猪和母猪调着情,说着似乎有点哲学味道的爱情观;百无聊赖地换到体育频道,首都的少年儿童正和俄罗斯小孩进行足球比赛,还好,孩子们看起来都很正常,还是孩子,没有进化成猪,依然朝气蓬勃,踢着踢着,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首都少年就累得直吐舌头,趴在了草坪上,刹那就成了一头头待宰的小白猪,原来,那些来自西伯利亚的还矮首都少年一头的俄罗斯小孩,实在是一群高原狼,0∶15,小白猪对高原狼的结局。首都少年这么快就现了猪形,可见首都的教育果然有方,进化的速度在国内也是首屈一指。
关上电视,我走进卧室,看了看婴儿床里十个月大的孩子。注视片刻,仍然发现他是个人类的婴儿,似乎没受到进化的影响,确切地说,他不是个猪崽儿。看着看着,我的心就虚了起来——一头猪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是猪呢?即便生下来不是,可看看四周,那都是猪的世界啊,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猪的标准设计的,戴上标牌,吃激素饲料,快速成长,从幼猪园开始进圈起,他要上学,出栏工作,他接受的是猪的教育,他进进的是猪的体制——在猪的环境里,不成长为一头幸福的、冷漠的猪,那该是多么痛苦事情啊!
我们素来就有把人变成猪的传统。两千多年前,吕后断戚夫人手足,往眼,烷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这是从肉体把人改造成猪;如今,上海那边把老师给学生办补习班称作“养猪崽儿”,这是文明的进化,至少不那么残忍了,而且是从小慢慢阉割,滋味好过千年前发明的女性裹足的摧残;报纸上说,深圳有一头公务猿骂母亲是猪,而且咬伤亲生父亲,我觉得怎么能是骂呢?可怜的人总不承认自己是猪,感觉人比猪优越多了,可是既然能生出北大研究生、财政局职员的高等猪,您不承认自己是猪又是什么呢?咬伤父亲倒是新的进化方式,看来离吃也不远了。我真傻,单单知道父母可以吃孩子,却不明白孩子可以吃掉父母——父母有什么可吃的呢,肉又老,又柴,实在没什么嚼头。
看着窗外的两头黄毛文身猪幸福感地坐在豪车与一头双眼皮的小美猪调笑,我没了嫉妒,没有羡慕,只是感觉有点儿冷,我知道我一嗅到同类就会这样。翻了几下眼皮,我就趴在床?a href='http://www.jpww8.com/huati/xihuan/' target='_blank'>喜欢耍怖恋孟虼巴饪础?br />
“佛山已经开始吃孩子了。”我想,佛山还很远,这里是首都,这里的孩子正在发育,论说也是可以吃的,若是不吃,将来孩子们长大了会不会先下口?
我得思考思考,作为一头猪该不该对同类的哀号表示一下关注——固然我听得出那些嚎叫并不悲哀——我们都在等待一把杀猪刀捅向我们的喉咙,直至最后一声嚎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