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麦秸垛

火辣辣的太阳连晒了几个晌午头,田野里到处响起了“麦浪滚滚闪金光”的歌声。伴随着挂在十字路口那棵老槐树杈上的钢轨急促响起,全村的男女老少推车的、拿镰的全都往坡里涌。
常言说:麦过一晌,虎口夺粮。在村民们的眼中小麦是抢庄稼,一旦错过了最佳收割时间,一阵风就会吹掉一半的穗儿,若再遇上一场雨,辛劳半年的社员们会心疼得掉泪。这收麦子不用队长安排,割麦的、捆麦的、运麦的,拾麦的,人们会自个儿对号进座。一声“开镰喽——”的喊声过后,“嚓嚓嚓”地收割声此起彼伏,刚刚还是金波涌动,用不了多少时间,地里就变成了捆扎好的麦个儿,一个个横躺竖卧着,等待着运输队将它们运到场里。
“得得得”的毛驴车像移动的山丘,一溜趟的小推车身后腾起了阵阵尘烟。前边割,后边运,一天下来进场的小麦堆成了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小山。
麦子一上场,地里的活儿就全甩给了男劳力,闯麦秸就成了妇女们的主活。天一明,家家户户的女人们会夹上轧镰、拿着铁梳到麦场往。闯麦秸是一种计件活,谁闯的麦秸个多,记工员本子上的工分就多,年终分红那自然也就多呗。三大娘、二婶子、大姑姑,她们按照谁到的先后,在麦垛前一溜摆开,放好板凳摆好轧镰后,抱来几捆粗大的麦个儿,有经验的都不愿抱熟透的麦个儿,晒干的麦芒会尽不客气的将人手臂扎成血红的斑斑点点,一天下来,会叫人火辣辣地难受,那滋味还不如刀子给割一道呢。说起来半干不湿的麦秸最好闯,拿起一大掐,穗儿朝下一手臂半拦着,一手疏松着麦棵,待麦头全部闯齐,再梳往干枯的麦叶,两手一攥,朝轧镰上一使劲,只听“哧啦”一声,穗头儿和秸杆儿就分了家。穗头往场中心天女散花般地一抛,秸杆儿一把把地顺溜起来,待能捆成个儿,就用轧麦子的草腰子捆好,两个一对就放在了一旁,闯好的麦秸被轧往了穗头,梳掉了杂乱的叶片,阳光下光滑的有些刺眼。
碌碡在大场里欢快地滚上几遍后,金黄麦粒都脱往了麦皮,仿佛一张熟透了的黄灿灿油煎饼,被夏日那热烈的阳光亲吻着。晒过几个晌午头,三叔捏几粒胖悠悠地麦粒往嘴里一扔,用嘴一咬,声音“咔吧”脆响,晾晒好的麦子就可以收仓进库了。不过,这还不即是是“三夏战争”的尾声,闲置在场园边的麦秸垛还在默默地等候着人们往处置。
乡亲们锄上几遍地,趁着喘口气的这当口,又根据约定俗成的程序,每人拿一个筛子,对麦秸垛作二遍打理。麦秸一把把地从乡亲们的手里游走到另外一个地方。折了腰弯了头,或者瘦小个矮而躲在麦秸中的穗头儿被他们逐一拣出来,那是社员们汗珠子摔成八瓣才辛辛劳苦换来的收获,来不得一点马虎。遗留在麦秸里麦穗,像一尾尾跃出水平面的白条鱼,在乡亲们的怀里跳动着,扑扑棱棱地溅起了一片片水花。在大拇指和食指的甲盖对掐下,麦穗头滑落进圆圆的竹筛里。一堆堆麦秸垛在这边缓缓地矮下往,又在背后一点点地膨胀起来。
直到所有麦秸都被社员们重新温习过后,才会成为家家户户的私有品。一般来说麦秸都是生产队先修理了集体仓库和饲养处的牛栏、猪圈之后,剩下的那些才会成为每个家庭的必备品或灶中的柴火。
家中的屋面渗水了,或者需要盖处小棚子之类,垛在角落里的麦秸便派上了用场。找几个年轻力壮的乡亲来帮忙,有的在破旧的屋面上摊泥,有的在水缸中浸泡麦秸,咱孩子家没力气,便站在麦秸垛边看着大人用三股杈将麦秸挑起来抛向空中,麦秸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屋顶。青灰的屋面用不了半天工夫就会焕发出一种金色的面孔,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辉。披过麦秸的屋面,再大的雨也不用怕了。
一般来说,屋面三至五年才披一次,如要亲朋好友家再没有用处,余下的麦秸就会变成灶中的柴火了。乡下人的主食是煎饼,摊煎饼最好是均匀的火势,而麦秸烧出来的火焰不急不烈故而烙出来的煎饼不焦不糊,又恰到好处。每每摊煎饼时,娘就对俺说:拖几个麦秸来吧。俺便和小妹往南墙跟的麦秸垛往搬麦秸。可以这样说,正由于家中有了麦秸垛,阴天下雨也有了香甜可口的煎饼卷大葱,才有了平平和和的安稳日子。正由于有了麦秸垛,家中才有了冬天里的热意。只要不用麦秸,一年到头的麦秸垛下就成了鸡们的乐园。它们在垛下刨食,在浮土中洗澡,或者鸡婆带着雏仔追逐嬉戏,炎炎烈日下,那里是它们避暑的最好场所。记得有时候,自家的鸡会跑到外边往嬎蛋,说起来吃自家的食,却为别人奉献果实,奶奶对这事儿大为恼火,颠着个三寸金莲到处找,寻遍了菜园、土堆、墙角,甚至跑到邻舍家,可是翻遍了也没找到它究竟把蛋下到了哪儿。无计可施的奶奶趁母鸡宿窝的时候一把逮住了那吃里扒外的鸡婆,在它的脚上系上了一条长长的麻绳,并在绳索的后边接上段彤红的绸带,第二天一大早,奶奶躲在屋里偷偷地注视着母鸡的往向,看着红绸带的动向。后来,奶奶终于发现了新大陆,在麦秸垛的一个凹陷处,堆集着一窝白生生的鸡蛋,俨然雨后长出的新鲜蘑菇,无惊无扰地袒露在奶奶的眼前。
最美妙的景色是落雨的日子,院子里屯满了水洼,深深浅浅像一块连一块的水晶镶嵌在一起。麦秸垛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默默不语,她像是漂浮在那层水晶上一般。雨还在下的时候,雨幕似乎给麦秸垛罩上了一层细细的面纱。两脚踏在麦秸垛上,非常的柔和静谧,仿佛是一对恋人的初吻。汇集的雨滴落在麦秸垛上,然而又“叭嗒、叭嗒”地发着声响落在地上,似乎暮年的七爷爷在细数着逝往的光阴。窗棂后边那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沉默不语的麦秸垛,在他们眼珠中麦秸幻化成为童话里的小木屋。蓦然间,一只鸭子走进人们的视线,她像小木屋的主人似的,抖掉身上的晶莹雨珠,摇摇摆摆地朝着麦秸垛走往。
冬天的麦秸垛又换了一副样子容貌,雪花飘飘的季节,它是自然的大雪人,戴着一顶雪白的羊绒棉帽,***露着黄褐色的内质。夜深之时,冷星眨眼,朔风怒嚎,麦秸垛让人担心它会在一夜冷风中静静离往。一觉醒来,披衣下炕,揭开窗帘的一角,麦秸垛混迹于一片灰濛濛的浑沌之中,随时都会有随风出走的样子。
很多年后,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那片土地长出的麦子再也不用八陡产的镰刀往收割了,印象中的打麦场也被划分成了小片,割麦确当口隆隆作响的联合收割机取代了男女老少齐上阵的壮观场面,随之而来的是闯麦秸的场景不见了,鲜亮的麦秸垛也没有了,若在乡间往搜寻丰盈的麦秸垛,只有逆时光长河而上,到儿时的梦幻中觅找。
不过,很多年来乡间的麦秸垛始终耸立在我的心中,成为我对乡村景物的一种怀念,一种向往。朴实无华的麦秸垛,它蕴躲着乡亲们的性格内涵,呈现着乡村最美丽的写意画,也保存了我的一份纯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