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太阳烧了一天,已经遍体透红,如挂在树梢熟透的果。山峦伸出手,将它轻轻地摘了下来。
夜色席卷而来的时候,灯也来了。夜浓得化不开的时候,灯也多了起来。多么希奇的一对兄弟啊,天天都依照约定,相携而至。然而一生都在相互否定,彼此撕咬,激烈争斗。
最大的一盏灯挂在天上,已经亿万斯年。它曾经目送片片回帆,匆匆夜回的游子;曾经与凄苦悲愤或雅致闲情的诗人对视;祝福过断桥上的离人和红烛下的对对新人;它看到低矮屋檐下,等某人推门而进的母亲或空地上翘首企盼的妻儿;也看到高墙院落里歌舞升平背后竭尽全力的密谋,刀光剑影的争斗,篡改涂抹的历史,不堪进目的***,沦丧与凋敝,耻辱与显耀……无所谓时间,时间只是谎言和圈套。它默不作声,却从未忘记,人类千百年来所有的欲盖弥彰都是自欺欺人。
镶嵌在屋宇里的灯大多一成不变,泛安稳,舒适,静逸,倦怠的光。质地细腻,如锦如帛,挡风遮雨。而潺潺活动到街道上的灯,则汇成河流。车在河里是夜航的船,人在河里的是逆流而上或顺流而下的鱼,凭任浊浪滔天。人们在旋转的灯下掺上酒精,就点燃了冠之于各种名号的欲看——生存,生活,生命。旁落在岸边的,红的灯,绿的灯,兰的灯,紫的灯,粉的灯……争奇斗艳。浮华,深邃,脆弱,自命非凡,布满***。
孤独的人,总是需要点很多灯,灯越多,心里就越空洞。幸福的人,一盏孤灯,形影相伴,也能照出一颗幸福之心刻画在嘴角的轨迹。原来,我们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灯,很多时候,点一盏荧荧的橙黄的灯,只为照亮手里的线装书,一家人缝缝补补的日子,照亮彼此慢慢爬上眼梢的褶皱,或者只是为了看清脚下的路。
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们不得不感谢——很多人把自己当做灯,为我们驱走严冷,涤荡灵魂,带来希看。他们与我们,有些相携相伴,有些已经擦肩而过——来自双亲,好友,导师,瑰意琦行的圣人,甚至来自孩子脸上纯真的笑,来自一声轻轻的感谢。
了解生存***的人,往往敞开胸怀,让灯的光亮照耀心壁。
更多的时候,照亮整个世界的光辉,是出自我们心里的灯。



